
儿子说要去见他爸那天,我正蹲在厨房擦油烟机。他站在门口,背着书包,已经长到一米七八了,脑袋快顶到门框上。他说:“妈,我考完了,我想去找我爸。”
我手里的抹布停了一下。油烟净的味儿呛得我眼睛发酸,我说:“你知道他在哪儿?”
他说:“外婆给我的地址,前年就给了。”
我站起来,把抹布扔进水槽,洗了把手。我说:“去吧。身上有钱没?”他说有,攒了两百。我进屋给他拿了五百,说:“找到找不到,三天之内给我来个电话。”他接过钱,抱了抱我,挺敷衍的那种,跟电视里学的。我推开他:“行了行了,赶紧走。”
他走了之后,我把油烟机擦完了,又把地板拖了两遍。晚上一个人吃饭,炒了个青菜,没放肉。吃着吃着想起来,十五年前他爸走的时候,儿子三岁,坐在宝宝椅上拿勺子敲碗,敲得当当响。他爸拎着行李箱站在门口,说:“我走了。”我说:“你走吧。”他就走了。
这事儿我从来没跟儿子细说过。他问过几次,我就说“你爸有他自己的日子要过”,别的不提。他小学写作文《我的爸爸》,编了一篇三百字的,说他爸是工程师,在深圳修大桥。我看完了给老师签字,老师用红笔批了个“优”,旁边画了个笑脸。我把作文本塞回书包里,晚上做饭多炒了个鸡蛋。
第三天他没打电话。第四天也没有。第五天我下班回来,看见他房间灯亮着,书包扔在床上,人趴在书桌上睡觉。我把他拍醒,问他吃了没。他说吃了泡面。我问他找着了吗。他说找着了,在城西一个老小区,六楼,没电梯。我说人呢。他说在养老院,中风三年了,他现在的老婆去年走了,女儿不管他。
我听完没说话。儿子看着我,说:“妈,我想把他接回来住一阵。养老院一个月两千四,他那点退休金不够,环境也不行,六个人一间屋,味儿大得很。”
我说:“你接回来住哪儿?这房子六十平,两室一厅,你一间我一间,客厅摆张行军床?”
他说:“我睡客厅,把我那间腾出来。”
我说:“你上大学住校,一年回来两趟,你管他?”
他说:“妈,就住到开学,行不行?两个月。”
我没答应,也没拒绝。第二天他回学校拿毕业证,我请了半天假,按他说的地址找过去了。养老院在一条断头路上,门口堆着建筑垃圾。我上三楼,找到那个房间,推门进去,靠窗第二张床,他躺在那儿,瘦得腮帮子都凹下去了,嘴角歪着,口水拿毛巾垫着。我站了五分钟,他没认出我。
我下楼坐公交回家,路上给他买了两条烟,在小区门口碰见儿子。儿子看见我手里的塑料袋,说:“妈你这是……”
我说:“你明天去接人吧。我下午请了假,把书房收拾出来。”
他乐了,蹦了一下,跟三岁那年一个德行。
第二天下午,有人敲门。我心想来得挺快,擦擦手去开。门一开,我愣住了。
门口站着一个女人,四十来岁,烫着短头发,穿着家政公司的马甲,手里拿着个文件夹。她身后还跟着一个老头,坐轮椅里,歪着头,嘴里咿咿呀呀说不出完整话。女人递过一张名片,说:“是李秀芳大姐吧?我是安心家政的。您儿子昨天在我们公司下了单,包月,每天八小时护工,让我今天把人送过来。这是合同,您签个字。”
我低头看合同,乙方签字那一栏,我儿子的名字写得歪歪扭扭,旁边备注了一行小字:“费用从我妈给我的压岁钱里扣,不够的先欠着。”
我把合同签了,让开路。护工推着轮椅进门,老头从我身边过的时候,右手突然抬起来,抓住了门框,不撒手。护工掰他手指头,他嘴里含含糊糊喊了一句什么。我凑近了听,他说的是:“秀芳,我对不住你。”
我直起腰,跟护工说:“推进去吧,搁书房,窗户开大点。”
晚上儿子回来,看见老头在客厅看电视,护工在厨房做饭。他蹭到我身边,小声说:“妈,你咋没骂我?”
我说:“骂你有用?钱都花了。”
他说:“那我爸……”
我说:“暂时住着。开学之前你找好长租的房子,把人安顿好。还有,护工费你自己还,压岁钱不够就从你生活费里扣。”
他点头如捣蒜:“行行行。”
我去阳台收衣服,路过客厅的时候,老头冲我咧嘴笑,口水又流下来了。我抽了张纸巾,扔他手里,说:“自己擦。”他颤颤巍巍地抬手,擦了半边,另半边够不着。儿子跑过去帮忙,一边擦一边说:“爸,我妈嘴硬心软,你别怕。”
我在阳台上站了一会儿,楼下有人在遛狗,小孩追着跑。心想,十五年了,绕了一圈,这人又住回来了。行吧,权当是给儿子积德。但话得说在前头,住归住,复婚免谈。那本离婚证,我锁在保险柜里,密码只有我知道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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